大渡河,是长征路上最险峻的关隘之一。1935年5月,中央红军在石棉安顺场强渡大渡河,随后沿大渡河北进,昼夜兼程飞夺泸定桥,突破天险,为长征胜利打开通道。1936年10月,红军三大主力胜利会师,宣告长征胜利结束。这条河,从此被称作“英雄河”。

90年后,同一片峡谷,同一道激流,一场新时代的“长征”仍在继续。这一次,“强渡”的对手是深厚覆盖层、高地震烈度和复杂地质条件;“飞夺”的目标,是清洁能源走廊的建成与红色土地的振兴。中国电建成都院自上世纪50年代扎根大渡河,在红军战斗过的河段上建成龙头石、泸定、大岗山、硬梁包等众多标志性水电工程,并推进老鹰岩一、二级水电站及新能源、引水工程。今天的电建人,正用另一种方式,讲述同一条河流的故事。

为红色遗迹“刻意留白”

石棉县安顺场,大渡河在峡谷间骤然收窄。17名勇士从这里强渡成功,安顺场成为长征路上的“胜利场”。如今,在这片红色土地的上下游,老鹰岩一、二级水电站正在加紧建设。一级电站坝址距离强渡大渡河遗址仅约800多米,二级电站紧邻石棉县城。

鲜为人知的是,电站规划曾经历过一次“技术让步”。在最初,大渡河干流水电规划调整报告推荐的“3库22级”方案中,老鹰岩河段以一级开发为主。从纯技术角度看,一级开发水头更高、效益更好,但原定蓄水位将淹没安顺场镇。红色圣地不可淹没,最终选择改为两级开发,主动降低水头,选用灯泡贯流式水轮发电机组,让安顺场河道保持天然流态。成都院人历经18载,解决狭窄河床大流量分期导流、深基坑安全、深厚覆盖层地基处理及遗址保护等多项工程和社会敏感问题,稳妥完成一级电站前期设计。

老鹰岩一级安装4台我国自主研发的灯泡贯流式机组,单机容量7.5万千瓦,为世界最大。这一机型的选择,正是“为保护遗址而降低水头”的直接结果,也倒逼国产重大能源装备技术突破。

2025年9月,一级电站正式开工;此前2024年10月,二级电站已率先开工。工期是一场与洪水的赛跑。二级电站导流明渠基坑开挖时遭遇流沙层,必须挖出5.3万立方米流沙再换填,多耗时4个多月。施工区域狭小,被专家称为“螺蛳壳里做道场”。2025年11月25日,导流明渠如期具备过流条件,一天未耽误;12月1日正式分流;2026年4月23日成功实现大江截流,6月26日经受住近每秒5000立方米洪峰考验。设计团队在外部边界条件多次变化下完成大量设计研究,保障节点逐一兑现。

变化也落到安顺场镇上。这两年,镇上超市、餐饮、民宿愈发红火。老鹰岩两级电站吸纳石棉县千余人就近就业,拉动材料、运输、服务等上下游产业。红军渡河“强渡”处,正在变成一方福地。

在“不可能”的地基上建坝

从安顺场溯流而上,穿过大岗山电站库区,便抵达泸定。1935年5月29日,红军22名突击队员攀索夺桥,泸定桥由此成为长征中最具象征意义的坐标之一。

今天的泸定桥上游约2公里处,泸定水电站巍然矗立。作为大渡河干流水电梯级开发的第12级电站,泸定水电站装机92万千瓦,2011年首台机组发电,2012年全部投产。但这座电站更大的考验,在投产之后到来。

2013年3月,泸定水电站坝后发现涌水涌砂和坝基异常渗漏情况,如不处理将可能危及下游的泸定县城。坝基深厚覆盖层中,防渗体系局部承受了过高水压。补强灌浆是唯一出路,但覆盖层最大孔深超过150米,承压水头压力高达0.6兆帕,钻孔时涌水涌砂频发;110米至130米深度还夹有粉细砂层,地质条件如同“摸黑前行”,塌孔、卡钻、埋钻、浆液难留存几乎成为常态。业内专家评估,工程复杂性国内外罕见,属世界级难题。

成都院第一时间介入排查。自2013年起,从应急处理、涌水通道排查、渗漏原因分析到处理方案研究和大坝安全评价,成都院持续提供全方位技术支持。团队配合业主和施工单位研发高水头动水条件下覆盖层帷幕灌浆的新设备、新工艺、新材料及新技术,攻克深厚覆盖层高水头超深钻孔窄帷幕施工技术难题。同时联合河海大学、重庆大学开展坝基覆盖层渗流状态试验和数值分析,通过三维渗流反演和考虑颗粒运移过程的大规模渗流潜蚀计算,提出从定性到定量、考虑多因素综合影响的坝基深厚覆盖层渗透安全性分析方法。

这项历时9年的治理工程于2022年通过大坝安全注册现场检查,填补我国在水头高、存在渗漏通道的动水条件下、复杂地层等外部约束条件下的异常渗漏处理空白。2023年,泸定水电站通过枢纽工程专项验收。

泸定水电站还承载另一重使命。2025年11月,引大济岷工程建设动员大会召开,这项四川水利史上投资最大、线路最长的跨流域引调水工程正式启动。取水点位于泸定水电站坝址上游3.5公里处,工程将通过总干线及南北两干线,引水至成都平原经济区8市43县,受益人口3413万,与都江堰供水工程形成双水源水网体系,结束成都平原“单水源依赖”的历史。成都院承担的先导段——二郎山隧洞2号施工支洞设计施工总承包项目,是主体工程的关键试验段,对后续技术验证和施工组织具有先行意义。

从泸定桥的悲壮,到泸定水电站治理,再到世纪调水,不同时代的“泸定故事”,连着同一种担当。

破解“地质禁区”的技术长征

在泸定至安顺场河段之间,大岗山和硬梁包水电站,代表着成都院在极端地质条件下水电建设的技术极限与引领攀登。

大岗山坝址位于石棉县境内,最大坝高210米,是大渡河上唯一一座超高薄壁拱坝,总装机容量260万千瓦。工程规模大、地质条件复杂、地震烈度高、技术难度大,其大坝水平向设计地震动峰值加速度高达0.5575g,为国内外高拱坝之最,抗震设计难度世所罕见。面对世界级挑战,成都院设计团队勇担使命、集智攻关,创新设计理念,提出特强震区特高拱坝全面系统的综合抗震加固措施,有力保障了高拱坝抗震安全,开创了在高强度地震区、近地震断裂带建设高坝大型水电站的先例,引领我国乃至世界水电工程抗震设计和建设管理技术发展,彰显了中国水电自主创新的硬核实力。2020年,大岗山水电站摘得詹天佑奖,此前已获国家优质工程金质奖。

硬梁包水电站则走了一条完全不同的技术路线。这座位于泸定县境内的电站,是国家“十三五”规划重点项目。为兼顾环境保护与地质地形、地震条件,电站创新采用长隧道引水开发方式,通过两条长达14.4公里的引水隧洞,将水位差从26米提升至116米,借助大水位差实现高效发电。隧洞最大开挖洞径达16.7米,刷新国内引水式水电站隧洞开挖直径纪录。

从2000年起,成都院便启动硬梁包水电站开发方式研究,20余年间开展大量规划、勘测、试验与科研工作。建设过程中,团队攻克高地震烈度区深厚覆盖层复杂地基建坝、长大引水隧洞强蚀变围岩开挖支护以及施工期地震引发的隧洞大规模塌方、突泥涌水等世界级难题。电站调压室高度118.2米,为国内最高地下长廊型阻抗式调压室;41米高的闸坝是国内深厚覆盖层基础上建设的最高混凝土闸坝;130米深的覆盖层使其成为国内高地震烈度区基础覆盖层最深的面板坝。

从大岗山的“抗震之问”到硬梁包的“隧洞之问”,成都院人在同一片峡谷中给出不同技术答案,面对的是同一条河、同一种使命。

“英雄河”上的新时代回响

大渡河流域的建设者,不仅建能源工程,也在守护这条河和河两岸的人。

2022年9月5日,泸定县发生6.8级地震,硬梁包水电站、泸定水电站震感强烈。成都院第一时间启动地震灾害应急救援预案,依托“中国数字水电”和“流域安全应急平台”,快速提供流域工程点位及特性信息,高效开展震损排查。

不到两年后的2024年7月,泸定县再遭特大暴雨,多处发生滑坡、泥石流,国省干道6处交通中断。成都院项目部在做好自身应急避险的同时,紧急调派挖掘机对泥石流冲沟和滑坡堆积体进行引排疏通,派遣设备清理兴隆沟泥石流河道堆积体,支援抢险救灾前线。从抗震到抗洪,从设计图纸到抢险一线,这支队伍的角色在变,责任未变。

这种“与流域共存”的能力,是成都院在大渡河70余年深耕的自然延伸。从上世纪50年代大渡河水力资源普查起步,到建成大渡河首座大型水电站龚嘴水电站,再到建成深厚覆盖层上的高坝大库瀑布沟水电站,以及正在建设的双江口水电站等系列清洁能源工程,成都院在大渡河流域留下一串坚实足迹。

从红军长征路上的“强渡”与“飞夺”,到今天的“截流”与“引水”,大渡河的角色在变。1935年,它是天险;2026年,它是清洁能源走廊,是成都平原的第二水源,是石棉县城的烟火气。

大渡河水奔流不息。90年前,红军在这条河上完成了决定命运的一战。几十年来,一代代能源建设者在这条河上完成了属于他们的“强渡”。长征精神从未远去,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在英雄河上奔涌。那份“强渡”的勇气,一直在。

硬梁包水电站

大岗山水电站

泸定水电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