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碗歪歪扭扭的汤圆
来源:贵州工程公司 作者:杨采妮 时间:2026-03-03 字体:[ ] 分享:

早晨是被厨房里细碎的声响唤醒的。锅碗轻轻碰着,水龙头开了一小会儿又关上,拖鞋在地板上踏出柔和的步子。我没睁眼,知道是妈妈。这些声响太熟悉了,熟悉得像空气,平日里根本听不见,只有在这个将醒未醒的恍惚时刻,才一丝一丝地漏进梦里。

起床洗漱完,餐桌上已摆了一只青花碗。碗里浮着五六只汤圆,白白胖胖的,挤挤挨挨,汤水清亮,上面飘着几粒桂花。我坐下咬了一口,是黑芝麻馅的,甜糯正好。

妈妈在对面坐下来,看着我吃。忽然说:“这是我自己包的哦。”语气里有一种小小的得意,像孩子展示自己刚学会的手艺。

我一愣。这才想起今天是元宵节。

仔细看碗里的汤圆,果然和往年买的不太一样。个头不那么均匀,有几只甚至歪着一点点,皮子也不是机器压出来的那种完美的白,倒像是手揉的,带着些微的暖黄。咬在嘴里,皮子略厚些,却更有嚼头,能觉出面粉在掌心里一遍遍揉过的那种实在。

妈妈从前是不会包汤圆的。或者说,她从前的日子,根本没有余裕去学包汤圆。

那时候她和爸爸都在火电厂的项目上。电厂总是建在偏远的地方,山脚下,河岸边,那个年代离最近的镇子也要坐一小时车。他们一年到头跟着项目走,春节能回来几天已是奢侈。元宵节?不过是电话里的一句“今天记得买汤圆吃”。

我和哥哥被寄在爷爷家。元宵节的晚上,爷爷会煮一锅速冻汤圆,我们一人一碗,坐在电视机前吃。正吃着,电话响了。妈妈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电流的杂音:“汤圆好吃吗?吃了几个?”我举着话筒,嘴里还含着半个芝麻馅,含糊地说好吃。其实那汤圆和平时吃的没什么两样,但因为那个电话,就真的有了节日的味道。挂了电话,哥哥说:“妈他们那边不知道有没有汤圆吃。”我们继续看电视,可心里知道,那个电话,就是我们的团圆了。

后来我们长大,退休后的妈妈闲下来,先是种花,后来学做菜,今年又开始包汤圆。上周她就打电话问我想吃什么馅,我说黑芝麻。她就真的自己炒芝麻、磨粉、熬猪油,一样一样地学起来。

“好吃吗?”她又问了一遍。

“好吃。”我说。这次是真的好吃。

吃完最后一个,我看看时间,该上班了。穿外套的时候,看见厨房台面上还摆着没收拾完的面粉袋、芝麻罐,旁边的手机里还在播放着汤圆的做法,什么时候泡的糯米,磨了多少粉,放了多少糖。

我忽然想起那个很远的声音在电话里问“汤圆好吃吗”。那时候我们隔着千山万水,一碗速冻汤圆就是全部的仪式感。我从没怨过他们不在身边,因为知道那通电话已经是用尽全力打来的。可此刻看着那碗歪歪扭扭的汤圆,才真正明白,当年的那些电话,和今天的这碗手包汤圆,原来是一样的东西——都是她能够给我们的,最好的团圆。

下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路边的红灯笼还亮着,在晨光里显得有些淡。手机响了,是妈妈发来的语音:“晚上早点回来,还有馅呢,再给你包。”

我把手机贴在耳边,听了一遍,又听一遍。

其实她哪里是在学包汤圆呢。她不过是在把那些年欠下的,一个一个,慢慢地补回来。而我们,也就这样一年一年,慢慢地,把从前电话里的团圆,吃成了碗里的团圆。

元宵的太阳升起来了,暖洋洋的。我走在去地铁站的路上,满嘴都是黑芝麻的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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