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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分这天,天刚蒙蒙亮,广州南岗城中村改造项目部工地的打桩机就响了。 我戴着安全帽往现场走,脚下的泥土还带着昨夜春雨留下的湿意。不用蹲下身特意闻,就能感受到那种混合着草根和石灰的特殊气息——这是工地独有的味道,也是建设者熟悉的"春泥"。 老张已经在工地忙活了。他是湖南岳阳人,来广州务工已十多年,皮肤被晒得黝黑。见我过来,他直起腰抹了把脸,操着一口湖南口音的塑普亲切地说:“这天正好,不冷不热的,混凝土也固得快。"他说话时,身后那台打桩机正有节奏地轰鸣,一下又一下,给这片充满生机与律动的土地打着节拍。 想起惊蛰那天,工地上还真的听见了春雷。当时工人们正在浇筑底板,雷声滚过天际,有人喊着"收工避雨",老张却摆摆手:"再干半小时,这车土不能等。”结果雨当时没下来,雷声倒是和打桩机的声音混在一起,成了那天最特别的背景音。 傍晚下班时,我站在围挡边看夕阳。木棉花正开得盛,絮絮扬扬地飘进工地,落在工友们的安全帽上、钢筋上、还有没拆的老屋瓦片上。工人们三三两两地走出来,有人抖落帽子上的木棉絮,有人笑着拍打衣服。年轻的小工说:“这玩意儿跟雪似的。”老张接话,声音里都是轻快的得意:“这比雪暖和,这是春天的雪,有万物复苏的诗意哦!” 围挡内笑声一片,围挡外,城中村的春意是另一番模样。 南岗村这次的改造涉及三百多户,大部分村民已搬到临时安置点。但总有些老人舍不得走,说要在老屋里住到最后一刻。我见过一位阿婆,她家的小院已经被围挡圈了一半,她却在剩下的空地上种了一排葱蒜。那天路过,她正蹲着浇水,见我穿着中国电建的荧光马甲,笑着递来一把刚摘的小葱:“拿回去炒鸡蛋,香着呢。” 废墟边也有生命在生长。一处拆了一半的墙根下,野生的牵牛花顺着钢筋往上爬,嫩绿的藤蔓缠着冰冷的铁丝,开出淡紫色顽强的花朵。有次监理来检查,看见这花,愣是绕着走,怕踩坏了。他说:“等楼盖起来了,这花也就没了。”我说:“那不妨趁现在多看看。” 春分是百草返青的时节,工地上的“草”也在返青。新来的技术员小文,第一次参与城中村改造工作,总说心里不是滋味。“看着老房子拆了,觉得可惜。”于是我带他去看了安置点的样板间。那里已经通了水电,厨房、卫生间等一应俱全。小文眼睛发亮地看了半天,说:“好像是比原来的房子更宽敞、更明亮。”我告诉他:“改造嘛,不单是为了拆改,而是为了让生活在这里的人过得更好。” 这话是老张告诉我的。他说他老家也在城中村,冬天没有空调和暖气需要烧炕,雨季偏屋甚至还漏水。后来经过改造,现在父母住在新小区里,冬天有暖气,下雨不漏水,还通上电梯,也不再担忧上了年纪的父母腿脚不便。“刚开始也舍不得,毕竟是从小嘛,一直生活的地方。后来发现,房子虽然改了,但家人都在,一家人平平安安,日子也是真的好了。” 工地的夜晚比白天安静。加班时,我能听见远处安置点传来的声音:孩子们的笑声、广场舞的音乐声、炒菜的油烟声劈啪作响。有时候会觉得,我们盖的不只是楼,而是塑造了新的场所,进而衔接起了新的生活。 春分过后,白天会越来越长。工期表上,这一阶段的任务排得满满当当:基坑支护、地下管网、桩基工程……每一项都有时间节点。没有人抱怨,因为大家都知道,这是“黄金施工期”,赶在正式的雨季到来之前。就像农谚说的“春分麦起身,一刻值千金”,对于工程来说,春天的每一天同样也很珍贵。 昨天路过阿婆那片小菜地,发现小葱又绿了一截。她站在临时安置点的阳台上朝我挥手。阳台上还有几盆她搬过来的花,迎着阳光开得正好。 打桩机还在响,一下一下凿穿这大地的沉默。这声音还会持续很久,直到新楼拔地而起,旧的意象归于沉寂。到那时,牵牛花会消失,老屋会不见,木棉絮会随着新年的春风飘向更远的地方。但有些东西会留下来:更宽敞而崭新的街道、更安全且便民的房屋、更好的生活和向往着即将奔向新生活的人们。 春分,是自然万物复苏的节点,也是新一轮工程施工的讯号。我们这些建设者,不过是在这片土地上,帮着春天把该做的事情做完。 下班时,我又路过了那片牵牛花,嫩绿的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摇晃。我驻足观看了一会儿,不远处,耸入夜色的塔吊还在运作,丁零当啷讲述着南岗村新的故事,旁边走过处理晚班工作的同事,行色匆匆又步伐坚定。探照灯和荧光马甲反射的光芒交织在工地上空,和天边未落的余晖缠绕在一起,在这片土地忙碌着,在春分的夜里不停歇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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