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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将至,我坐在火车上。 窗外是南方的春天,油菜花开得正盛。远处的山坡上,散着一座一座坟茔。该回家的时节,我却往反方向走。这样的理由说了很多年,自己都觉得不像理由了。 耳机里放着《故乡的云》,声声不息上唱的——“我曾经豪情万丈,归来却空空的行囊。”火车往前,家往后,说不清是哪一边更重些。 但我知道,这趟车上,不只有我一个离家的人。那些修电站、架桥梁、走“一带一路”的电建人,他们的清明,也常常在路上。他们也是带着行囊赶路的人——只不过行囊里,装着图纸,装着工具,也装着对家的念想。 我常想起《古诗十九首》。那些诗是一个一个无名的人写的——他们也在路上,也在想家,想朋友,想这一辈子到底值不值得。可他们写出来的句子,总有一种奇怪的通达: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 是他们把时间拉长了看,把个人的那点愁放到了天地之间,忽然觉得,好像也不必那么苦。他们把故乡变成叮嘱,变成味道,变成路上可以回想的画面。这样,走到哪里都不算真正的离开。 小时候清明,奶奶会做冷食。青团是少不了的,还有冷粥,还有几样我叫不出名字的小菜。她就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把艾草揉进米粉里,手上一圈一圈地转。我在旁边等着吃,她就说:“别急,还早呢。清明要吃冷食,路上带着也不坏。” 那时候不懂什么叫“路上带着也不坏”。现在懂了。奶奶不会背《古诗十九首》,她只会说:“吃一口,路上就不饿了。”这句话和“不如饮美酒”有什么分别呢?和“何不秉烛游”又有什么分别呢?都是告诉你:日子总要过,路总要赶,你得给自己找一点踏实的、落得到肚子里的东西。 那些电建前辈,大概也是这样过来的。那些把一生献给江河的人,那些远赴海外再没能回来的人——他们不是不念家,是把对家的念想,化成了大坝、铁塔、电站。他们的清明,也常常在异乡。可他们把“电建的火种”带在身上,走到哪里,哪里就有光。 奶奶给我的是冷食,是“路上不饿”的踏实。电建前辈给我们的是火种,是“四海为家”的担当。两者说的其实是同一件事:清明不只是归乡的日子,也是把该带的带上,然后继续走的日子。 火车还在往前。油菜花还是那么黄。我想起奶奶坐在小板凳上的样子,想起她说“吃一口,路上就不饿了”。我想起那些把一生献给江河的人,他们留下的不是墓碑,是亮着的灯,转着的机器,还在建的工程。 岁岁清明,今又临近。凡春之所及,皆春光无限。 我把冷食装进行囊,把火种揣在怀里。火车继续往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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