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懂人心的。它来时，我正站在西安数字光伏技术创新产业基地项目裙楼作业面的边缘，看那雪花从铅灰的云里挣脱，簌簌地、浅浅地，扑向这片被蓝色钢板网温柔环抱的角落。不过片刻，昨日还轰鸣震颤的工地，便蒙上了一层恍惚的静。就在这时，听到有人从后面走过来，呵出一口白气，说：“最后一仓打完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进这片寂静里——原来，那台泵车不知何时已熄了火，混凝土正带着机械的余温，在雪花的轻吻下悄悄凝固。十六层主楼与三层裙楼，就这样默然伫立，与钢筋水泥的喧嚣岁月作了别。

人总说雪落无声，可我分明听见了。那晶莹的雪粒打在安全帽上，细碎作响，又让风卷着，在半空里打着旋、跳着舞，欢快得像在庆贺什么。庆贺什么呢？我望向身后这庞然的轮廓，它从去年7月一片九米深的坑里长出来，如今已触到八十三米高的天空。这五百多个日夜，便随着雪影，一页页在眼前翻过。

记得最清的是去夏那场酷暑。四十三度的天气，钢筋烫手，水泥地泛着白晃晃的光。小伙子们的工服湿得能拧出水，背上晒出一圈圈盐碱的花纹。到了冬天，又是另一番滋味。零下八度的清晨，塔吊的钢缆结着霜，手攥住扳手，先是一阵刺骨的凉，半晌才觉出是自己的体温。这片土地上，除去自然的严寒酷暑，始终涌动着另一种无形的、但每一个身处其中的人都能真切感受到的“热流”。

那不仅仅是大型机械柴油发动机散发的热量，也不仅仅是众多人体聚集产生的温度，那更是一种氛围，一种心气，一种由责任、专注和共同目标凝聚而成的场域。我们这一行，危险像影子跟着光。深基坑、高支模、悬挑脚手架……哪一样不是悬在心头的事？我们不过是一群平凡的人，把“放心不下”时时刻刻揣在怀里，才换来了今日“心里有底”的踏实。日子是沙，一粒粒垒成了山。

雪，不知何时下得更密了。我从回忆中抽身，楼顶的积雪已能没及鞋面。回头望去，来时的楼梯口，已留下一行清晰的脚印。而此刻的工地上，更多的脚印正在出现。有深有浅，有大有小，从不同的工棚、不同的角落延伸出来，在素白的雪地上交汇、分离，构成一幅繁复而充满生命力的图案。这些脚印洁白无瑕，印着忙碌的轨迹，承着疲惫的身躯，也默默藏着对不久之后，窗明几净、机器低鸣、人流穿梭的那番崭新图景的希冀。

那么就不必再去细数，这片土地曾浸润多少吨汗水；不必再去言说，它曾熬白了多少根黑发；更不必赘述，它见证了多少次焦灼的等待与最终释然的欢欣。我们只需以最骄傲的姿态宣告：自开工至今，这片土地始终安然无恙，无安全生产事故之扰，无职业健康事件之虞，无节能环保违规之嫌。

雪落长安，落的是祥瑞，是圆满；筑楼于此，筑的是匠心，是担当。而我们，将继续前行。雪会融化，足迹会消失，但这份共同走过的、滚烫的记忆，会像混凝土里的钢筋一般，成为沉默而坚固的内核，支撑着我们，也支撑着这座楼，去迎接下一个春天，以及春天之后，所有平凡而嶙峋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