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觉醒来，雪终于飒飒地落进了我的眼睛。

我揉揉眼，贴着车窗往外看——白茫茫的一片，是数九天里记忆中原本的模样。山是白的，沟是白的，连那些光秃秃的树干也托着一层薄雪，像是终于穿上了过年的衣裳。凉意从列车的缝隙里挤进来，扑在脸上，凉丝丝的，却把我从昏沉中拉回到久违的喜悦里。

去年这时候，我也在这条路上。那时在雪地里踩下的脚印，早被日头晒化、被风沙填平了吧。可车轮一转，又是一年。我忽然觉得，这趟年关的归途，像是一场一年一度的仪式。黄土高原沉默着等在窗外，等着它散落在四面八方的孩子，一个一个回来。

亲爱的黄土地啊，我，又回来了。

列车在山沟沟里穿行，我的眼睛一刻也舍不得离开窗外。这片土地，从飞机上看，是一张被岁月揉皱了的纸——沟渠纵横，是水冲的，也是风刮的。可只有贴得这样近，才知道每一道沟里都藏着故事。哪个沟里有过放羊的老汉，哪个梁上长过掏不完的苦苦菜，哪条路通向奶奶家的炊烟。

就是这片土，养活了我们一代又一代人。土是黄的，雨是少的，可庄稼照样长，孩子照样茁壮。后来，我们都走了，像蒲公英的种子，飘到新疆、飘到广东、飘到北京上海。可每年这时候，又都像候鸟一样，搭乘火车飞机汽车地往回奔。回来看什么呢？看雪，看爹妈，看看这个只有在冬天才能重逢的家乡。然后过完年，再把后备箱和行囊里塞满的爱，一包一包地带走。

以前听人说过一句话：“甘肃人的成人礼，是一张离开甘肃的车票。”那时候小，听不懂。现在车窗上映出我自己的脸，我才知道，那句话的分量，要用这些年走过的路来称。

我在这片土地上活了二十几年。二十几年里，我看过山上的草黄了又绿，绿了又黄；看过满山的杏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也看过那些杏树结了一茬又一茬的果子，酸掉人的牙，甜进人的心。可现在，我的故乡，只剩下冬天。

可是奇怪，我不怨。

我甚至感激，感激还有这个冬天，年年等我回来。

你想啊，只有在这样的时候，万物都歇下了，百鸟归了巢，虫子钻了土，黄土高原才卸下了一年的劳累，露出它最本真的样子。雪盖着它，像母亲给炕上的孩子掖好被角。这时候踩上去，脚下“咯吱咯吱”的响，和二十年前、十年前的声音，一模一样。

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对于我们这些出了远门的人来说，故乡，或许早就不只是一个地方了。它是一个时刻，是每年冬天，雪落下来，你正好在路上的那一刻。

列车慢下来，慢下来。窗外已经能看见站台上等着的人了，大包小包，哈着白气。

我站起身，拎起行李。

黄土地还是那样，沉默着，不说话。可我知道它认得我，认得每一个回来的人。

雪还在下，我走向那片白茫茫。

回老家，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