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到冬天，便想起老舍先生的《济南的冬天》，济南那座“温晴”的老城，像被放在一个小摇篮里，安静地睡着。这实在是一个极温柔、极妥帖的比喻。然而我所在的成都的冬天，却有着另一番性情——它不是摇篮，倒像一壶总也烧不开的温水，终日氤氲着，将整座城池浸润在一种含蓄的、潮润的寒意里。

这里的冬，是极少看见太阳的。天色总是像一张愁云织就的幕布，灰濛濛地低垂着，不似北方的天那般高远肃杀。空气里饱含水分，“冷”便有了质感，有了附着力，它像一件半湿的青衫，悄无声息地贴在你身上，任你穿得多厚，那凉意也能丝丝缕缕地透进来，直浸到骨头缝里。这是在成都过冬必经的熬炼。

然而，成都人自有其消寒的智慧。街边的茶馆，越是冬日，越是人气兴旺。竹椅藤桌密密地摆着，人们挤在一处，捧着一盏滚烫的盖碗茶。一点暖意从掌心蔓延开去，便足以对抗周遭的湿冷。茶香混着人们呵出的白气，缭绕在檐下，构成一幅活色生香的市井图。或是寻一家热气蒸腾的火锅店，一头扎进去。辛辣的香气扑面而来，几筷子牛肉、毛肚下肚，额角便渗出细密的汗珠，寒意就被这热烈的人间烟火驱得烟消云散。

偶尔，也有放晴的日子。那真是全城的一件大事。太阳怯怯地露出脸来，光却是淡淡的，像一层薄薄的、金色的蜜，温柔地涂在银杏的秃枝上，涂在老旧院墙的爬墙虎上。家家户户的阳台霎时间琳琅满目，晾出了棉被、衣裳，仿佛在举办一场沉默的庆典。人们也纷纷涌向公园，扎起桌子和凳子，坐着喝茶，在这一抹稀罕的暖阳里晾晒自己。小朋友、宠物肆意在草坪上奔跑，尽情散发活力。

夜里，湿气更重了些，路灯的光晕在雾气里化开，成了一团团朦胧的、橙黄的梦。巷口烤红薯、糖炒栗子的炉火，似乎成了梦境里最动人的点缀。焦甜的香气，沉甸甸、暖烘烘的，是寒夜里最朴素的诱惑。

成都的冬天便是这样，没有北国的千里冰封，也没有济南的响晴温煦，但它有其独特的、温存的人间味。它用那一壶始终温着的茶、一锅始终滚沸的火锅，以及那深藏在市井巷陌里的、坚韧而乐观的生活热忱，将严寒化解于无形。这冬天，终究是不难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