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生于20世纪30年代初，那是个风雨如晦的年代，新旧思潮在动荡中碰撞交织。十来岁时，她在火车站与母亲意外失散，后被城里一户人家收养，成年后嫁往农村，与爷爷相守一生，从此扎根田垄。

奶奶没识过字，说不出文雅词句，双手布满了劳作留下的厚茧，掌心的纹路里似乎都嵌着泥土的气息，可她却有几句朴实的口头禅，像田埂上的野草般顽强，在岁月里疯长，藏着粗茶淡饭的烟火气，更成了维系一家人的“根”。

记忆里，奶奶的身影总与黎明相伴。天还未亮，窗外仍是墨蓝一片，她已悄悄起身，钻进厨房为全家忙活早饭。河南北部地区的早餐讲究实在顶饱，“馍、菜、汤”三样缺一不可。奶奶对自己做的早餐要求很高，热粥要熬得绵密醇厚，馒头要蒸得暄软蓬松，炒菜要炒得香气扑鼻。爸妈早上五时就得开着农用三轮车走街串巷卖大米，我们姐弟三个也得早起上学。为了让我们出门前吃上热乎饭、攒足一天的力气，奶奶每天凌晨三四时便守在灶台前，熬粥、切菜、蒸馒头，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在寂静的清晨里勾勒出生活的韵律。

儿时的冬天，谁不贪恋被窝的暖意？奶奶总能掐准时间，一遍遍隔着房门唤我们起床，声音里带着些许急切，可我们姐弟三个总爱攀比着赖床，谁也不愿意第一个起床。直到再不起身就要迟到，才猛地掀被，手忙脚乱地穿衣洗漱，抓起书包就往院子外冲。而奶奶早已守在门口，不由分说地把我们往回拽，手里端着晾至温热的粥，另一只手递过半个白胖的热馒头，里面夹着刚炒好的西红柿土豆丝，酸甜的香气直钻鼻腔。她站在一旁，眼神里满是关切，看着我们狼吞虎咽，嘴里不停念叨：“早起三光，晚起三慌，勤快点准没错。”那话语简单直白，就这样随着清晨的烟火气，悄悄融进我们的童年记忆。

送走我们，奶奶的忙碌才刚过半。后院的猪、鸭、鸡也是她日常需要照顾的“家庭成员”，剁菜、拌饲料、添清水，她手脚麻利地把它们喂饱，又开始房前屋后清扫庭院。家务妥帖后，她便挎上竹篮、扛起锄头，走向田地里。多亏了那个动荡的年代，与母亲失散让她逃过了裹脚的苦难，三十七码的脚稳稳踩在田埂上，走起路来虎虎生风，干起活来更是村里有名的“一把好手”。

正月十五的年味还没散尽，冻土刚有一丝松动，奶奶就扛着锄头去菜地里松土，冻土块在锄头下碎裂，泥土的腥气弥漫在清晨的风里。春天，她仔细撒上菜籽，小心翼翼地铺上地膜育苗，每天都会去菜地检查菜苗的生长情况，等菜苗长到寸许高，再一棵棵移栽到整理好的田垄里；夏天，她给黄瓜、西红柿、豆角搭起支架，看着藤蔓顺着架子攀爬，结出一串串鲜嫩果实，自家吃不完，便让爸爸拉到市里卖掉，补贴家用；夏末秋初，拆掉干枯的菜架，拔掉耗尽生机的秧苗，深耕土地、撒上有机肥，再种上过冬的萝卜和白菜，一茬接一茬，让地里永远不见荒芜。

奶奶最得意的，是别人夸她庄稼种得好、地里收拾得干净，就连和邻居共用的地垄上，都找不到一根杂草。而她最高兴的时刻，莫过于收庄稼的时节。夏收小麦，秋收玉米，她总会张罗着全家人趁着晴好天气抢收抢种，生怕一场雨坏了收成。当金黄的麦子、饱满的玉米颗粒归仓，看着自家一亩地比别人家多收近两百斤粮食，奶奶就会站在晒谷场边，脸上堆着满足的笑，一遍遍重复：“人哄地皮，地哄肚皮，勤快点准没错。”这简单的话语里，藏着她对土地的敬畏，对勤劳的笃信。

小时候，种地收粮全靠人力，夏收秋收时节，田里满是忙碌的身影，大人小孩齐上阵，空气里都飘着收获的紧张与喜悦。六月上旬，金黄的麦穗在风里摇曳，布谷鸟的叫声急促嘹亮，像是在催促着人们抓紧农时。家家户户会提前用石碾把自家菜地碾压硬化，做成临时晒场，用来给麦子脱粒、晾晒。大人们握着镰刀割下麦子，捆成捆运到晒场。我们小孩就帮忙捡拾掉落的麦穗，哪怕只是一个麦穗，奶奶也会叮嘱我们收好。

脱粒时，沉重的石碾在麦子上滚动，金黄的麦粒从麦壳中脱落，奶奶会蹲在地上，一点点把混杂在麦粒里的秸秆、碎叶挑拣干净，连沾在衣服上的麦粒都要小心翼翼地拍下来收好。遇到阴雨天，她更是坐立难安，一遍遍跑到晒场查看粮食是否受潮，夜里还会起身好几次，生怕雨水淋了辛苦收获的粮食。

有一回晒麦时，一阵大风卷着尘土刮过，几捧麦粒被吹到了晒场边的土沟里，我觉得沾了泥的麦子没法要了，正要转身离开，奶奶却快步走过来，蹲在沟边，用布满老茧的手一点点把麦粒从泥土里扒出来，指甲缝里都嵌进了土。她把扒出来的麦粒捧在手心，轻轻吹掉表面的浮土，抬头对我认真地说：“省着点过，手里有粮，心里不慌。麦粒粘了泥洗了晾晒干就是了，可不能浪费粮食。”那时的我，只觉得奶奶太过执拗，却不懂这话语里藏着的深意。

长大后，看了电影《1942》，我才真正明白奶奶一生节俭、珍惜粮食的缘由。

电影中，河南大饥荒的场景使我震撼，饿殍遍野，人们为了一口吃的不惜一切，粮食在那时成了比生命还珍贵的东西。“手里有粮”是活下去的底气，“省着点过”是应对未知风险的生存智慧。她亲身经历过靠天收成的变数，靠人力耕种的艰辛，知道每一粒粮食的来之不易，也明白没有粮食，就没有安稳的生活。我终于懂了“省着点过，手里有粮，心里不慌”这句话的千钧重量，那不是简单的生活习惯，而是她从苦难岁月里熬出来的生存信条，是对饥饿的恐惧，是对粮食的敬畏，更是对一家人能安稳生活的期盼。

如今，我早已成了家，学着照顾孩子、打理自己的小家，才慢慢发现，那些曾听着长大的口头禅，早像奶奶种在田里的种子，在我心里发了芽，长成了我过日子的底气，也成了我面对生活的准则。早起时，总会想起“早起三光，晚起三慌”；工作时，会记得“勤快点准没错”；过日子时，也总恪守着“省着点过，手里有粮，心里不慌”的信条。

今年国庆节回家，耄耋之年的奶奶在家人的照料下依旧精神矍铄，只是脚步不如从前轻快，可她还是会时常念叨起那些口头禅。奶奶的口头禅，从来都不是简单的话语，而是她用一生经历沉淀出的生活智慧，是藏在烟火人间里的家风传承。它如同田地里的庄稼，一季季生长，一代代延续，滋养着我在人生路上笃定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