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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城市,正沉浸在一片渐次亮起的暖光里。元旦前夕的气息,像刚泡开的茶,暖融融地带着些微微的喧腾,一丝丝从窗缝里渗进来。电视里的声音隔墙传来,是模模糊糊的喜庆。我坐在电脑前,敲着年终的工作报告,一旁的手机屏幕,安静地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是父亲发在群里的消息,寥寥数语,仍和往年一样:“项目吃紧,回不来了,你们好好过节。” 心里出奇的平静,没有一丝儿时那种尖锐的失望。反倒像一块石子投入深潭,只漾开几圈温润的、理解的涟漪。记忆里的童年,元旦总是和“等待”这个词拴在一起。母亲会做一桌子比平日丰盛的菜,我们家是北方的,所以桌子中央必有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说是“更岁交子”。我竖起耳朵,听着楼道里每一次脚步声,由远及近,心就跟着提起来;脚步声又由近及远,心便沉沉地落下去。那时节的等待,是带着棱角的,是冰凉的,总在元旦最热闹的氛围里,凝成一团小小的、委屈的怨怼——怨那总也完不成的“工期”,怨那个被唤作“岗位”的、抽象的敌人,夺走了我日思夜想的父亲。 此刻想来,那时的父亲,在千里之外灯火通明的工棚,或是寒风呼啸的项目现场,守着轰隆作响的机器跨年时,接到家里打去、又怕耽误他工作匆匆挂断的电话,听着话筒里泄露出的半句电视欢笑,心里翻涌的,又是怎样一片无声的海?他那时从不多解释,只在年后风尘仆仆归来时,用胡茬扎我的脸,从鼓鼓囊囊的行李袋底,掏出些遥远地方带来的、有些压扁了的特产。 这迟来的懂得,是岁月颁给我的勋章,也是生活馈赠的、略带涩味的成长。直到那年元旦,我也被留在了项目上。朔风野大,刮得临时板房嗡嗡作响,远处城市上空炸开一朵朵璀璨而无声的烟花,像另一个世界的梦。我和几位同事围着小小的取暖器,手里是速热的饭盒。没有晚会,没有饺子,只有对讲机里不时传来的关于某个阀门、某段线路的确认声。就在那一刻,望着窗外黑黢黢的、庞然的工程轮廓,我忽然触碰到了父亲那些年坚守的“内核”。那不仅仅是一份责任,一种被标榜的“敬业”;那是一种更为私密、也更为辽阔的浪漫。当万千人家在温暖的灯火下团聚,见证岁月更迭的仪式时,有一群人,在远离这仪式的地方,用另一种方式“度过”时间。他们的跨年,是以毫米计的精度推进,是以秒为单位的监测,是确保某一根血管般的管道,能在未来的某个清晨,将暖流或动力,输送给那些安睡中一无所知的人们。他们的仪式,是寂静里的喧哗,是荒芜中的创造。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父亲发来的一张照片。背景是嘈杂的项目现场,那边已经堆起了厚厚的雪,天气阴沉沉的,他戴着安全帽和防风耳罩的身影,看不清面容,只有模糊而坚实的轮廓。他没有看镜头,而是望着前方的某个地方。照片下方,他写了一行字:“这边雪下得很大,有新年的味道。” 我走望向窗外,城市的灯火已连成一片温暖的、起伏的光海。我知道,在这片光海的背面,在无数我看不见的“远处”,正有无数如父亲、如我昨夜一般的灯火,在荒野,在深山,在海上,固执地亮着。它们或许孤清,却彼此知晓,连成一条沉默的星河。元旦的思念,是朝着家的方向,那一种柔软的牵挂;而元旦的坚守,是背对着家的方向,朝更广阔的夜空,放出的另一只风筝。线的一端在心口,另一端,系在让更多人得以安然团圆的、笨重而光荣的“实在”上。 元旦快乐,所有在坚守在灯火深处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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