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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岛的荔枝,一年只熟这么一回。 十一月的风还是热的,道旁几棵老树的果壳却悄悄裂开了口,露出里头白花花的肉。第一颗荔枝掉下来,“嗒”地一声,轻得像日子翻过了页。我这才想起,自己来马达加斯加RNS5号国道项目也满一年了。 去年这时,我坐皮卡车到项目,鞋底刚沾地,沙子就灌进鞋缝,烫得人直缩脚。那时候,路还不成路。一号桥墩像半截砍剩的木桩,杵在泥水里;四号、五号、六号桥空荡荡的,只有几根钢筋伸进海雾里;七号、八号贝雷桥,连个影子都还没落到地上;涵洞还是纸上的方格子,沥青还是堆在料仓里的冷石子……夜里下工,我跟在我师父杨洋后头走。他回头,把手电筒按在我脚前,说:“别慌,先学会听,再学走。” 我就真听了。听夜里的潮拍岸,听发电机断断续续地喘,听电焊在钢板上一下一下地打嗝。后来,我也会走了——走桥面,走基坑,走涵洞窄窄的边沿。再后来,我跑起来了,跑食堂、跑银行、跑市场。大厨休假回国那天,另一位厨师生病请假了,项目营地的灶台空得像一口冷锅,我和同事卷起袖子……白天握锅铲,晚上写资料,眼皮沉得睁不开,就掬把凉水拍脸,一遍,再一遍。同事在旁边笑:“我们是安全帽换厨师帽,果真人一逼,能长出三头六臂来!” 果子在长,路也在长。 桥,一座一座立起来了。一号桥墩从淤泥里站了起来;四号桥合龙,混凝土还泛着白气;五号桥、六号桥、七号桥、八号贝雷桥,像一群孩子,挨个儿站稳了。涵洞也建起来了,一座,两座……二十几座,把旱季的水引进沟,把雨季的水送出海。沥青铺开来,黑亮黑亮的,从搅拌机里吐出来,摊铺机在前头推,压路机在后头跟,一寸一寸,把荒原缝成整片。如今,八座桥稳稳站着,几十道涵洞静默无声,黑路面铺开近半,远远望去,像一条刚染好的黑布,在太阳底下还泛着热气。 去年这时,我只会说“你好”“谢谢”;现在,我能用法语喊“戴好安全帽”“系紧安全带”。去年这时,我看见现场就发怵;现在,我能把施工的配置、进度、技术,拆成几句明白话,讲给新来的人听。去年这时,我给自己写的职业规划,只有一行——“先别被退货”。今年此时,我添了两句——“修一条能回头的路,做一个能留得住的人”。 吃今年第一颗荔枝,咬下去,酸得人眯眼。再嚼,甜味才慢慢爬上来,像这一年——先酸(苦),后回甘。 走到新铺的沥青路上,混凝土标示牌立在一旁,像一串低垂的荔枝。我伸手摸上去,还留着白天的余温。我忽然明白:路往前伸,人也在往前长。果子一年一红,人也是一年一坎。来年这时,荔枝还会再红,这条路也会伸到更远的红土里头去。我呢,大概也会像师父杨洋那样,回头给一个新来的照一束光,说一句:“别怕,先学会听,再学会走。” 风从海上吹过来,带着盐腥,也夹着荔枝的甜。我踩着新铺的沥青,慢慢往回走。脚印留在黑路上,不深,却一个比一个直。 马岛的荔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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