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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二十七号安全带,在黑暗的仓库中,我记得每一个扣进我卡扣的生命。 我的皮革曾被烈日晒出盐花,被雨水泡得发硬,纤维里嵌着洗不掉的泥沙与陈年血锈。我与他们——那些在高空行走如履平地的人——肌肤相亲,感受他们突突的心跳、汗湿的脊背,以及在百米之上,人类抑制不住的、本能的颤抖。 老张是第一个。他把我扣上时,手稳得像钳子。那是个扎钢筋的活,他常在休息时,背靠冰冷的钢筋,用粗粝的手指摩挲我肩带的边缘,自言自语:“老伙计,下面就是阎王殿,就靠你这一线牵了。”他的体温透过工作服传来,是一种沉默的托付。直到他退休那天,他把我仔细交到一个叫小陆的年轻人手里,拍了拍:“系好它,就像系着你爹娘的念想。”小陆的手,汗涔涔的。 小陆很年轻,爱唱歌,高空中荒腔走板的调子被风吹得七零八落。他第一次独立进行高空作业时,我清晰地感觉到,他胸腔里那颗心擂鼓般撞着我的带子。那是一个夏日午后,铆接一块悬挑钢板时,他的脚突然滑脱!霎时间,重量猛坠,我的每一根纤维在百分之一秒内绷紧到极限,发出几乎断裂的呻吟。巨大的冲力勒进他的胸膛和肩骨,他闷哼一声,悬挂在半空,像风中一片颤抖的叶子。漫长的几分钟后,他被工友拉回平台,脸色惨白,双手死死抓着我的带子,指节青白。那天晚上,他在工棚里,对着我坐了很久,最后把滚烫的额头贴在我冰凉的扣环上。我尝到了温热的液体,不是汗。 后来,小陆摩挲我的次数变多了,那双手也渐渐有了老陈般的茧子。再后来,来了一个更年轻的,他们叫他“学生”。学生戴着眼镜,皮肤白净,把我扣在身上时,动作带着手册般的标准,却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忽。他总觉得,危险是概率课本上的数字,而“概率不会连续发生”。 直到那个黄昏。暴风雨猝不及防,黑云压垮了天际线。塔吊的长臂在狂风里发出痛苦的呻吟,学生必须在紧急加固后撤离。就在他转身的刹那,一阵妖风掀翻了一块未固定的模板,猛拍在他的侧身!脚下一空,世界骤然颠倒。惊呼声被狂风撕碎,巨大的下坠力再次引爆我的身体——就是那个感觉,纤维嘶吼,金属扣环震颤着咬死,将死神拽停在半途。 他被吊在五十米高的混乱空中,像钟摆一样摆动。雨水横流,模糊了他的眼镜。这一次,我没有听到心跳——它似乎停了。只有冰冷的雨砸在我和他身上。然后,我听到了别的声音。不是从胸膛,是从他紧咬的牙关里,从他抠进混凝土缝隙、指甲崩裂的指尖传来,一种更低频、更原始的震动:不甘。对大地的不甘,对天空的不甘,对就此终结的不甘。那震动顺着我的带子传导上来,比我承受的任何一次冲击都更沉重。 时间被拉长。终于,救援的绳索垂下。当他被拉回坚实的地面,人群围上来。他瘫坐着,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用那双流血的手,一遍又一遍,抚摸着我曾经承受冲力的那段带子。那里,留下了两道深深的、永久的凹痕。 深夜,宿舍鼾声四起。学生悄悄起身,打来一盆清水。他用颤抖的手,拧干毛巾,开始擦拭我身上的泥浆、血渍和铁锈。水流过那两道凹痕,他的动作格外轻缓,仿佛在触摸一道刚刚结痂的伤口。一遍,又一遍。然后,他把我挂在床头,对着我,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对不起……还有,谢谢。” 月光透过窗户,落在我身上。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我不是神祇,不是守护符。我只是一个见证者,一个沉默的共犯。我见证他们的恐惧,共担他们的风险。我给予的,从来不是绝对的安全,而是那坠落后、绝望中,一丝微小的“可能”——可能获救,可能重生,可能还有明天。这“可能”,就是他们在茫茫高空,用血肉之躯与钢铁水泥博弈时,所能抓住的全部尊严与希望。 后来,学生也成了师傅。又有新的、汗湿的手握住我,新的心跳贴紧我。我的带体上,深深浅浅的勒痕越来越多,像一棵老树沉默的年轮。 如果安全带会说话,它不会宣讲安全条例。它只会缓缓展开身上那些凹凸不平的痕迹,说:“听,这是生命,在坠落与飞翔之间,挣扎、搏动、然后……重新站起的声音。”而每一次扣响卡扣那清脆的“咔嗒”声,都是一个凡人,在向无常的命运,轻轻叩问生之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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